今日的Blade归来了吗

左非
让死者有不朽的名,让生者有无尽的爱

神明与怪物·起

   他是在某个夏日的夜晚“出生”的。

   与一般的婴儿不同,他安静的可怕,以致于帮忙接生的老妇人以为她的女儿诞下了一个死婴。作为不通灵智的凡人,她也看不到那一瞬间盘踞在暗色天地间的一团灰蒙的雾气突然缠绕上了这个婴儿的身躯,又从七窍慢慢浸入体中。

   直到她低下头,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暗红色蛇鳞般的坚硬物质覆盖了整个脸颊,依稀蔓延到脖颈之下,显得丑陋而不祥。

   她张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更多颤抖的声音却被噎在了喉口。

   那个婴儿睁开了眼。

   她看见一双鎏金的妖瞳。

   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开天空,伴随着隆隆的雷声,瓢泼大雨似瀑布般倾泻而下。

   妇人瘫坐在地上。

   “我的女儿生下了一个怪物啊!”她大喊着。

   “我的女儿生下了一个怪物啊!”她冲进暴雨之中,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却又不知为何嘶哑着嗓子狂笑起来。

   “快看哪,我的女儿生下了一个怪物啊!”

   被妇人扔在地上的婴儿,发出咿呀的哭声。

 

   在般若记忆的最开始,他的名字只是“怪物”,或许他的父母也给他取了一个诸如“太郎”、“正男”之类的名字,但既然不会被别人叫起,名字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那时,村里的人们提起他的语气,永远充斥着鄙夷,不屑与一丝难掩的恐惧。

   “你说他吗,他不就是那个一出生就逼疯了自己的外婆的怪物吗?”

   “真是同情他的母亲啊,居然还要抚养这样一个怪物。”

   “也难怪那家的主人要逃走了,你看看他的脸,真是个怪物啊。”

   “真的要把这种怪物留在村里吗?会招来灾祸的吧。”

   成人对他怀有恐惧,远远望见他时便会避开;而孩童对他则有一种莫名的恶意,既然欺负一个怪物不会挨家长责骂,他们也不介意给自己的生活添一点额外的娱乐,对一个怪物的凌辱打骂,不过是乏味日常中的一点调剂罢了。

   若仅是这样,倒也可以忍受,毕竟按理说,只要回到家中,尚可堪堪寻得一丝平静。但自从他三岁那年父亲离家,母亲的精神似乎也随之一起崩坏了。

   “都怪你啊,要不是你,你的父亲也不会抛弃我们!你这个怪物啊,活生生逼疯了我的母亲的怪物啊!神啊,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会生下这样一个怪物啊!”

   彼时还没有名字的孩童蜷缩在角落里,与狰狞的面容不相衬的是明显单薄的身躯。

   不会痛呢,无论多少石子砸在身上,无论被母亲怎样拳脚相向,都不会痛呢,他这样想着。有时竟不自觉勾起嘴角,明明血液已经涌出伤口,却不会痛呢。

   “你居然还在笑!老天啊!你真的是个怪物!”

   他平静地站起来,无视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你还想走吗?那就快走吧!别再回来了!只要没有你,只要没有你,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女人带着委屈和恨意的喊叫响起。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壳,一步步,走出了这个理应名为“家”的地方。

   从此自己便没有家了吧。

   从此便只能是孤身一人了吧。

   或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怪物注定是孤独的吧。

   真是奇怪呢,明明身体上的伤口不会痛,却觉得胸口如刀劈过。

   明明,怪物注定是孤独的。

 

   那时候的一目连,还叫做“连”,这也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毕竟他是在失去一只眼之后,才被人们冠上了“一目”的名号。

   那时候的神明大人,几乎尽日都守在自己的庙宇,倾听着信徒们的愿望,即使大多凡人无法窥见神明身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位温柔的神明庇佑着。

   神明的生活,简单到枯燥。

   神明喜静,这样的性子直到他堕化成妖都未曾改变。

   每日醒来行至中庭,微微点头回应了罕见通灵的巫女的问安,便在庭中寻一个幽僻角落坐下了。事实上即使待在山林间,清风也会将民众的祈愿传达与他,但他总认为这样更能令人安心,令他的信徒安心,因为神在他们身边,也令自己安心,因为他庇护着这方水土。

   午时过后,偶有一些修得人形的妖怪前来造访。

   孕育了神明的群山灵力充沛,其间许多草木脱胎化骨炼得灵体。许是应了这位和善的神明,此间生灵少出鬼魅妖邪,甚而多多少少带些俊逸的仙气。

   那时,穿着浅绿浴衣的少女喜欢缠着他讲山林间新鲜的事。一旁灰色短衣的少年很是沉默,只是偶然才会开口向他询问一些关于人类的事。殿前柳树生的灵是中年男子的形象,憨厚老实的面容却搭上一头飘逸的长发,每每看见他便急匆匆地行礼。林中的鹿妖据说是这篇山的守护者,即使是神明也对他们保持着三分敬意。

   但是神明的岁月太过漫长了。

   他看着庭中洒扫的巫女换了一拨又一拨,直到血脉稀薄地再也看不见他;看着昔日形似少男少女的他们逐渐化为成人模样,尔后慢慢老去;看着殿前的柳树在某个夏日被雷电劈中,从此再不见那个木讷地向他问好的人;看着鹿妖把新生的婴孩带到他面前请他赐名,一代又一代。

   神明的岁月过于漫长,以至于在他应当感到寂寞时,他的内心已然平静到无法感知寂寞。

   理应寂寞的神明依然坐在僻静的花树下,耐心地聆听着来往香客的愿望。新生的小妖们有时会用敬畏的语调议论起他,称呼他为“独来独往的神明大人”。

   神明冷静到不曾察觉自己早是孤身一人,就像他不曾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唤作“连”一般。

   丢失了自己的名字的神明大人,是不明白孤独的神明大人。

   被他人愿憬所填满的心难以感受到空虚,因此他不明白,难得闲暇时,几乎撕裂胸口的钝痛有着什么名字。

   是我做的还不够吗?神明大人这样想着,放任他的心奔波在回应祈求的路途上。

 

   偶尔,神明也会有想要休憩的时候。

   居于闹市的人往往向往平静,向来处于静僻之所的神明,空闲时却突发奇想般想前去热闹的村庄中一探究竟。

   他深谙这片土地,也热爱他的子民,却独独不熟知他们是如何生活于此。或许他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来往香客许下的愿望或在殿中闲聊时的琐碎言论,以及清风无意间捎来的关于那些村庄的只言片语。但他固执地想要守护他们。

   事实上,神明的出行极为便利,只是他向来甘愿将自己束缚在山林间

   但今天,他想亲眼去看看,他们是怎样生活在这里。

   他来到山脚的村庄时,正值傍晚时分。

   微风拂过村口的榕树引起沙沙的轻响,茅草屋上飘起的青烟悠悠漾开在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空气中弥散着柴火的气息,田间的阡陌小道已空荡无人,只是偶有几个孩童从贯穿村子的石道上跑过,留下一阵欢畅的笑声,风偶然捕捉到一些屋内的碎语,裹着烟火的味道传达到神明的身边。

   看来他们很幸福。神明这样想到,赤龙卷起的风扬起他的衣袂,他走到了村庄的入口。

   真的要去看看吗?真的要成为他们生活的参与者吗?神明问着自己。

   他守护了他们成百上千年,却向来只是这个世界的倾听者与旁观者,他倾听信徒的祈愿,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却不曾想参与他们的生活。

   即使是最温柔的神明,怕也是生性孤高的吧。

   但现在他就站在人类的村落前,近到隐隐嗅到饭菜温热的香味。下山时他已经现出身形,独独隐去了盘旋于身侧的赤龙,他看上去像是一位远道而来的游子,只是少了些风尘仆仆的杂乱,多一分气定神闲的安稳。

   现在,只要他再踏出一步,他便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参与者。

   他将成为人间的神。

   彼时的神明还不明白何为寂寞,只当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所以那时的他,没有犹豫。

   步入村庄的那一刻,青石路上卷起一股小小的旋风,沿着道旁的房屋盘旋低吟而来,又恰好在他身边消散,琐碎的字句传进耳朵,因神明一时的恍惚而模糊不清,却是生活本来的面貌。

   幸好,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神明将手拢进袖子里,沉默地向着村那头走去,夕阳拉长了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石板路上。

   屋内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大体都是今日在田间劳作时的见闻,或是自家孩子又干了些什么,是不是又闯祸了。第七家的女儿正要婚嫁,已托了媒人去邻村说亲,只是母亲那位认为那家的男孩言行有些轻浮,怕不是十分可靠。第十五家的丈夫四年前去了镇上的富人家当差,今日恰好寄了信回来,说是来年开春便回,还托送信人为妻子带来了城中正流行的首饰。第二十二家刚刚死了家中的老父亲,但老人家已是八十高寿,据说在睡梦中走得很平静,老人已过中年的儿子虽然伤心,却也认为父亲这一生也算过得美满,与妻子小声商量着葬礼的筹备。第三十家的妻子已有九个月的身孕,丈夫每日劳作之外,总会特意去采来一些爽口的野菜,好让妻子因孕期萎靡的胃口得到一些弥补。

   与神明不同,他们经历着生老病死。

   但幸好,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神明这样想着,直到他在村路旁最后一间房子前停下脚步。

   这个村庄的房子大部分不是新建,但在主人细心的维护下,都尚且完好,呈现着属于村庄朴实的风味。

   这间房子却不一样,即使在夕阳的光辉涂抹下,它依然显得破败而灰暗,散发着与村落的生气格格不入的颓败气息,给人一种被霉菌和灰尘占据的陈腐感觉。

   而且这间房子安静地出奇。

   它太安静了,以至于神明无法捕捉到关于屋内的任何信息,要不是在他即将离去时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甚至以为那不过是一间因无人居住而荒废的房屋。

   神明突然想推开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门进去看看,他想知道里面的人怎么了,无论是出于担忧,同情,或者好奇,他想知道。

   但他犹豫了。

   神明只是安静地走进院内,屋后的木窗并没有被合上,他透过窗棂向屋内望去。

   似乎是一个人倚靠在墙角的身影。他应该是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却固执地将自己盘踞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轮廓。墙面上散布着一些凌乱的抓痕,依稀还可以辨别出一些斑驳的血迹。

   他好像,并不是人类。

   神明没有细想为何一个妖怪会出现在人类的村落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都该是神的子民,况且他没有从妖怪的身上感受到嗜杀的气息,只是隐约感觉到一些鲜血的味道。

   他受伤了吗?神明微微皱起眉。

   孩童模样的妖怪在睡梦间翻了个身,似乎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发无意识的闷哼。神明发现他的下腹依然向外渗着血,额角也残留着一些干涸的红色。

   看起来像是刀伤。神明做出判断。

   他很痛吧。神明想到,在这个看起来十分幸福的村庄里,他似乎是唯一痛苦的那个。

   是我没有守护好他吗?明明想保护所有人,却让他这样痛苦着。

   我能做些什么吗?作为没能庇护他的弥补,我还能做些什么来补救吗?

   没来由感到钝痛的神明,隐去自己的身形,匆匆向庙宇赶去。

   巫女那儿有一些治疗伤口的药物,他那么瘦弱,怕是平时也经常忍饥挨饿,顺便也捎上一些殿前的贡品吧。

   神明将这些东西放在屋前,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事实上,神明并不想参与进谁的生命里,只要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被守护着就足够了,不必推开那扇门,当面对他诉说。

   已经足够了,不必再向前。

   夕阳沉进地平线,残月在神明身上印下浅淡的银辉,晚风卷起额前的碎发,他的面容柔和。

 

   般若在睡梦中感受到疼痛,那是一种从心口翻涌出的尖锐感觉,他明白这种感觉并非源于伤口。不然为何要在半梦半醒间,这痛感才会变得如此强烈,直到摧毁他的意志,让他在不自觉间发出近乎苦痛的呻吟。

   他昏昏沉沉地入睡。

   然而,即使是在梦境中,这疼痛也不放过他么?

   怪物的梦是一片蒙蒙的灰,一切都被笼在沉闷的雾气里,显得无边无际,虚妄而广博。他感受到人们的视线,抬头环顾却又空无一人。梦境里的空气似乎分外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觉自己要溺死其中。所有的方向都是没有尽头的茫茫的灰色,他试图奔跑,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原地,只是让涌上的雾气迷了双眼,竟留下泪来。

   只是被迷了眼而已,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哭泣。他抬手抹去泪水,手指上未好的伤疤被脸颊上的鳞片割开,黏滞的空气中传来淡淡鲜血的味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一身伤痛。

   这里什么都没有,这是他即使身于梦境也逃不过的,身为怪物的孤独。

   梦醒时分,会更痛吗?

   明明梦境是心愿的象征,他是连期冀都放弃了么?

   恶鬼于睡梦中勾起唇角,半是无奈半是自嘲。

   恐怕,这就是自己不得不接受的宿命吧。

   他于梦境醒来,缓缓睁开那双鎏金的眼。胸口的的疼痛依然带来强烈的窒息感,却被身体的主人无视了。他低下头,才发现腹部伤口渗出的鲜血微微染红了破烂的衣服。

   看来这就是他刚刚闻见的血腥味的来源吧。

   怪物拖着残破的身体站起来,扶在墙面上的苍白手腕微微发着抖,汗水浸湿了头发,黏糊糊地一缕缕附在额上。他抬手想要擦去汗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力举起手臂,双腿显得分外疲软,几乎难以继续支撑这个站姿。

   很饿。

   我已经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他问自己。

   不记得了啊。

   自那日离开,无人在意他的饥寒,能得到一间废弃的房屋作为栖身之所,已是万分幸运了。

   但还是期望着的吧。

   要是有人能给我一些食物就好了。

   要是有人关心着我就好了。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管怎样,都要先离开这里。

   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去找食物。

   只有离开这里,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拖沓着明显沉重的脚步,向门口挪去。

   本就岌岌可危的门只要轻微的力道便被打开,平日的危险此时倒是成了一种便利。他抬头,却措不及防地撞上另一双眼。

   “这是?”怪物望向那人手中的食物和装在小瓷罐里的药膏,“这是给我的吗?”

   他的语调颤抖,似乎含着一些惊异,却更近似于哭腔。

   那人似乎被他吓到了,将手中的东西胡乱扔到地上,转头似乎就准备跑开了。

   “等等!”

   他叫住那人。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太好了,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人关心着自己。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逶迤着慵懒的光辉洒落,风聚集在他的脚边,轻柔地像是抚摸,旋即又散开在无边的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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